| 作者:
顾 飞
来源:
中国石化报
2007-12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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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到朋友寄来的山东画报1999年版《耕堂劫后十种》,有点惭愧,很多欣喜。孙犁先生的荷花淀文学我读的很少,只记得的是水生嫂的柔美与坚毅,“月亮升起来,院子里凉爽得很,干净得很,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,正好编席。女人坐在小院当中,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。苇眉子又薄又细,在她怀里跳跃着”。用笔简约而恬静,温润如生。他的长篇《风云初记》和中篇《铁木前传》我都没读过,甚至连找来一读的心都没有过。《林海雪原》、《金光大道》之类的革命文学把我这一辈人读伤了,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打心眼里排斥上世纪40年代到80年代的文学作品,尤其是长篇小说和散文。现在下笔,动不动还会露出三段论和主题升华的流风。 大约在十年前,浙江文艺出版社开始推出系列名家散文,我印象里有三个阶段,开始是绿色的,后来是褐色岩画的,再后来是白色的,白色系列里有孙犁散文,某天午后闲读,看得坐起。那篇《亡人逸事》久久不能忘。我一直以为悼亡之作最见性情,朱自清的《给亡妇》固然很哀婉,但依然写得煽情。《项脊轩志》文末有句“庭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”,寥寥数字,无尽忧伤。孙犁的用笔深得归有光的文风,正巧昨日在洪侠兄的博客上见到数则关于孙犁的书话:孙犁的结发之妻不识字,也从不乱动孙犁买回家的书。1950年,孙犁大病一场,以搜购、修补旧书为消遣。某日,他问妻子:“你看我买的这些书好吗?”妻子想了想,说:“喜欢什么,什么就好。”这则逸事没出现在孙犁悼亡文中,甚至该文就根本没说到读书作文的事情,他所写所记皆是日常小事,却于小事知大节,朴素隐忍,却凄凉如见。 孙犁曾说购书循鲁迅日记中之书帐按图索骥。我曾见人为之哂然,其实是不知孙犁与鲁迅的渊源:“我最喜爱鲁迅先生的散文,在青年时代达到了狂热的程度,省吃俭用,买一本鲁迅的书,视如珍宝,行止与俱……”孙犁晚年为文,其风格与鲁迅写故乡的文字甚为接近:平实、简朴、有情而不直露,且无枝蔓。阅读这样的文字,不仅需要安静的心态,其实也需要岁月的历练。 孙犁是那代人中少见的敬书者,不仅要把书包好,还会在翻书前洗手,书橱的玻璃门都衬了白纸,这样,就没有了“书橱之内,五颜六色如租书之肆”的杂乱感觉。在他晚年所写的字里行间,也能看出他一直在阅读,也爱阅读。他的笔管饱受前人文字的滋润,所以愈老而愈见从容淡定,基本已到不拘章法而境界自然的程度。早年曾得孙犁指点的贾平凹说过:“孙犁敢把一生中写的所有文字都收入书中,这是别人所不能的。在中国这样的社会里,经历了各个时期,从青年到老年,能一直保持才情,作品明净崇高,孙犁是第一人。”我觉得贾的评价不算过誉。个人喜好不同,孙犁晚年文字可能算不得风怀可醉,但就自然质朴而言,确实清芬可挹。 下午和朋友谈到孙犁晚年和某著名作家的“病句笔战”往事,说简直是添堵,使他耿耿于怀,晚年也不安生。前几天曾言及其气量窄小,局面不大,想来又是我妄言菲薄。那一代过来的人,计较是非,简直是一种信仰,对和错没有中间值。惟一遗憾的是对面舞大刀的原是沽名钓誉的草寇宵小,而不是堂堂正正的关羽张飞。所以说来还是孙犁先生不值。 孙犁当年为《贾平凹散文自选集》所作的序被后人反复忆起,该序最后一段如下:“我不敢说阅人多矣,更不敢说阅文多矣。就仅有的一点经验来说,文艺之途正如人生之途,过早的金榜、骏马、高官、高楼,过多的花红热闹,鼓噪喧腾,并不一定是好事。人之一生,或是作家一生,要能经受得清苦和寂寞,经受得污蔑和凌辱。要之,在这条道路上,冷也能安得,热也能处得,风里也来得,雨里也去得。在历史上,到头来退却的,或者说是销声敛迹的,常常不是坚定的战士,而是那些跳梁的小丑。”这一段话值得所有为文之人背诵。 有人把“劫后十种”按书名集句:自诩陋巷无为氏,实则晚华澹定人;尺泽融秀露,佳作如云集;言何耕堂已老荒,劫后十种吐新芳;道远曲未终,笔健寿而康。读来还算妥帖,只是诩字不好,云字更佳。 得书而心存欢喜,是为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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