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居住的小区和农村仅一路之隔。
每天一大早,附近的村民或开着三轮车、骑着自行车,或跨着篮子,把刚从自家地里摘下的蔬菜,运到小区旁的那条路上。
那些水灵灵的蔬菜,吸引着小区居民们。
初秋时节,我也会变得勤快起来,天一放亮,便急匆匆地来到这个早市上。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眼睛却扫视着那些青翠欲滴的蔬菜。只要一看到翠绿的眉豆躺在老乡的篮子里,我的心情便舒畅起来,忙上前买上一大袋,回家做一盘眉豆炒辣椒。
眉豆炒辣椒与酒店菜单上的那些大家闺秀相比,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,充其量只是山野村姑。但这很合我这个在农村长大的人的口味。
夹一口眉豆炒辣椒,一股辣辣的、淡淡的清香,在唇齿间升腾,每个毛孔都似乎沐浴在幸福中。
我是吃眉豆长大的,准确地说,是吃父亲种的眉豆长大的。
我的父母都是农村教师。那时的教师像候鸟一样,每隔几年就从这所学校迁徙另一所学校。我四五岁时,父母所在的那所学校是一座庙堂改建而成的,离周围农村较远。考虑到教师们的吃饭问题,学校设了食堂。校门口的操场边,便应运而生了个若大的菜园。我们一家四口的一日三餐也在食堂里解决。
那时,当校长的父亲把业余时间大多用到菜园里。在父亲的拾掇下,菜园里生机盎然。翠绿、滚圆的萝卜把地垄都拱破了。莴苣一行行的,你想吃多少就剥多少,好像永远都吃不完。韭菜割完一茬,下场雨,嫩绿的叶子一下子又窜出好长,还有紫盈盈的茄子、毛茸茸的冬瓜、裹了一层蜡似的辣椒……
但是,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要数眉豆了。春天来了,我端着一茶缸眉豆种子,跟在父亲身旁,往菜园篱笆旁挖好的小坑里丢种子。几场春雨过后,菜园的篱笆上就爬满眉豆秧子。当紫色的、白色的小花凋谢后,篱笆上便挂满眉豆。那些翠绿的眉豆,像一把把小镰刀,秋日的阳光下,闪着耀眼的亮光。
每个周日上午,父亲常常用脸盆将池塘里的水一盆盆引到菜园。我常见到父亲脱掉外套,搭在树杈上,露出白衬衣,双手插腰,迎风站着,惬意地看着池塘的水汩汩地流进菜园。
初秋时节,眉豆长大了,炊事员便做眉豆丝炒辣椒。
我的晚饭是一小碗稀饭和半个白面馒头,与母亲分吃一份眉豆炒辣椒。在眉豆丝的勾引下,半个馍不知不觉地就下肚了。我吸溜着口水,看着盘子里的眉豆丝,极不情愿地放下碗筷。才让吃半块馒头!就是再吃一个,也撑不坏我!
父亲是个寡言、威严而又节俭的人,学生上课时忙学校的事务,放学后干菜园里的活,就是停下来歇息,也不曾跟我说一半句话。再说70年代粮食供应紧张,我可不敢要求再吃一个馒头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里,父亲几乎没有跟我说上几句话,更不用说有什么亲昵的动作了。以至于长大后,我一读到过“父亲疼爱地把女儿拉进怀里”之类的文字,心里竟然酸溜溜的。
上小学,上中学,到河南油田上技校,以至于后来参加工作,父亲似乎没有教导过我该干啥不该干啥。我感到自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,默默无闻地,但也平平安安地发芽了、长高了。
退休回老家居住的父亲,仍然寡言和严厉。我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回家,轻描淡写地给他说了几句油田的情况。他不会在乎我,我也懒得说。
直到有一次,六叔见到我,带着讨教的神态,和我讨论油田的情况。我突然感到父亲原来是在意我的。六叔的那点见解,肯定是从父亲那里得来的。父亲一定是在茶余饭后,津津乐道地跟六叔谈过他的小女儿。
后来想来,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,一个工作认真、生活勤俭的父亲,虽然严厉有加、不善表达情感,但让子女们不仅吃得饱,穿得暖,而且身心健康、积极向上生活着,我不该再要求什么。
干了一辈子教师的父亲对女儿所在油田的生产情况既好奇又关注。可长大的我,忙于迎接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,似乎没有工夫和父亲谈及这些。
现在,由于工作性质,对油田的勘探开发、炼油化工、市场开拓等领域,都略知一二的我,多想回到从前,跟父亲好好聊聊。我想父亲要是能听到的话,一定会笑得呵呵的。
可是父亲已去世14年了。
每当眉豆满街头,每当眉豆炒辣椒淡淡清香,在唇齿间荡漾,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穿着白衬衣,双手插腰,迎风站着的身影,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