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牧歌
 
作者: 田蕊    来源: 中国石化新闻网    2010-08-31

    1   

    胡同里出来撵孩子回家的大人多起来,小伙伴们渐渐散去,就剩我和亲爱的虎子,我拿根柳枝子时不时的捅捅虎子的屁股,它一点都不恼我,棒子秸的糊味越来越浓烈,盖过了饭菜的香味,爷爷奶奶肯定也在烧火煮饭了。

       虎子跟我阵风般旋进院子,奶奶正往灶膛里塞进一把棒子秸,火光映红了奶奶的脸,布满皱纹,像刀片刻过的一样。我嚷嚷道:“奶奶,还有没有麻花?我饿了!”奶奶弩了弩嘴:“自己去看看。”我跑进北屋.跳起脚来,把吊在梁上的篮筐拽下来,还真有呢,我抓出两根,手一松,篮筐又缩回去了。手也不洗就大嚼起来,真是人间美味啊!吃了多少年了怎么也吃不腻。爷爷在炕灶上摆弄他的小砂锅,这个砂锅可是个宝贝,他总是从里面捞出些美味的东西给我,也许是鲫鱼汤,也许是熬泥鳅,也许是白菜豆腐,又或许是丸子,总之是个宝贝吧,趁爷爷没注意,我塞给虎子一截麻花。

      爷爷的旧毡帽是个老古董,我没见村里有几人带着,可记事起他就一直带着。爷爷很干净,家里很少有人来,他也会把所有的碗盘刷的干干净净,用塑料布罩起来,八仙桌上方长年不变的挂着两副画像,朱德和毛主席,他也会偶尔用刷子刷下落在上面的灰尘。

      天蒙蒙亮,爷爷就会起来溜达到大桥上,买些鱼虾,肉菜什么的,再给奶奶带几个包子回去。我的故乡鱼虾多,家家爱吃,小鱼不大,做法很多,我妈做的小鱼面子椒深得同学的喜爱。爷爷会在伺候奶奶吃饭后继续出门溜达,先去大爷家看几眼孙子孙女,三五分钟就完成,再出去沿着河沿走一遭,听些新鲜事儿,回家讲给奶奶听,奶奶腿不好,只好总是在院子里坐着,偶尔有几个老太婆跑来跟她拉呱解闷,我很诧异每天窝在家里的奶奶为什么消息比我还要灵通。

    今天太阳很好,爷爷把被褥衣服都拿出来晒,奶奶盖着毯子半倚在藤椅上,也许是总不出去,所以她的皮肤很白。爷爷说有跳蚤,我就去被褥下面找,还真被我发现了一个,我想拽下它的腿来,可惜一眨眼它就蹦走了,后来看到书上说跳蚤可以跳一米多高呢,怪不得我会找不到它。我痛恨这跳蚤,每次都咬到,痒痒不说,一挠就起一大片疙瘩,非常难受。奶奶说:“环子,那天,你三婶子过来说,好多人看见南边天上飘着一个人,站在云上头,手比画着,就这样。”说着她就用手给我比画。我很好奇:“那他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奶奶说:“是个女的,跟观音那个摸样,也不知道最近要出什么事。”我很担心会出什么大事儿,于是后来很多天,没事我就抬头看看那边的天,可是什么都没发现,就是有时候有几块云团,但并没有人形。

    太阳这么好,我却很闷,除了虎子任我欺负外真没有什么可玩的,干脆带上虎子出门疯去。我们去了三叔家,他在村北看护杨树林子,我喜欢跟着他过河去玩。步行了几里地,来到河边,那里停着他的小溜子,我们那都管那种简单的小船叫溜子。我央求他让我在河里多待一会,这河通向马踏湖,顺着划下去就能到达那荷花盛开的地方。这一片并不美,河两边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荡,水面上漂浮的一团团的浮萍,把河水搅成浓重的绿色,我坐在小船头,把脚放在水里,船儿悠悠,三叔很缓慢的摇动着桨。浮萍从我的腿边,从我的脚趾缝里轻柔的滑过,痒酥酥的,一条细细的水蛇居然也来凑热闹,扭着细腰从我旁边经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“之”字形水纹。我在船上看不到河的尽头,于是那芦苇就如绿色的浪潮直涌向天边。

    2

    大妈家开着门市部,我进去拿了几颗糖,我跟虎子的嘴巴都雇佣着。大妈有一双突起的大眼睛,皮肤蜡黄,据说是天生的,可是妈说她年轻时候挺漂亮,大爷稀罕的不行,啥都听她的,跟爷爷奶奶分家,跟我爸妈换房子,全由了她。村里都说她不孝顺,但是对我很好,她家真干净,是我见过村里最干净的人家了。我喜欢猫在她家的大炕上看着调不出几个台来的黑白电视机,大妈摸了摸我的脚,说:“环子的脚以后肯定好看,能跳芭蕾舞。”电视里正演着一出芭蕾舞剧,女演员们用脚尖走路,看的我心都哆嗦,多疼呢?我低头看看我的脚丫子,是挺顺溜的,不像姐姐的长长短短。大妈说晌饭在她家吃,给我炒个土豆丝,大妈手艺好,切的土豆丝尤其是细,不浸水的时候像一团乱发一样卷在一起,村里有啥红白事爱叫她过去帮橱,她很讲究,饺子包两种馅子,因为二姐华口味跟别人不同,要单独为她包,我妈就不会这样单独伺候我的胃。唉,真羡慕华啊!

      大妈去里间切菜了,突然想上茅厕,外面有风,我懒的出去,这可怎么办?拉开门看见门边放着一个大黑瓷盆子,想也不想就拿进屋用了,解完了正提裤子呢,大姐娟回来了,看见我那眼瞪的溜圆:“娘哎!你做啥呢环子?那是活面的盆子!”我感觉一股热血冲上了头顶,完了完了,干什么用的盆子倒不重要,关键是我的罪恶行径被抓了个正着。娟冲着里屋喊上了:“娘,娘,你快看看环子干了什么好事了!”我推开她跑了出去,中午的土豆丝梦是破灭了。回到爷爷家,一下午都无精打采的,人干了亏心事就是这种感觉吧?心惶惶的,没着没落,奶奶摸摸我的头,:“咋有点热?不舒坦吗环子?”我摇摇头:“没事,跑的怪热的。”

    下午大妈过来喂她家的鸡,照旧没有进屋看爷爷奶奶,也没讨伐我用她家的面盆做便盆的事儿。大妈家干净,所以把鸡散养在奶奶家的院子里。她对我真的不错,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爷爷奶奶,她的孩子们也很少来,来了也是去屋瞅瞅有好吃的吗,带点就走了。想象不出我的爷爷奶奶,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的两个人,怎么会与人结仇,可是爷爷一直最疼的还是他的大儿子并不是我爸爸。奶奶七十三岁上摔断了一条腿,她很顽强,用两个小板凳来回挪动着行走,她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却不来给他们做顿饭烧壶水,陪伴他们最久的是我这个最小的孙辈。难怪有俗语说七十三八十四是两道槛儿呢,这两道槛儿过去了就能长寿了。奶奶没能过的去。

    傍晚和奶奶一起烧火做饭,今天奶奶话比往常多,她说:“环子,其实你还有三个姑姑的,现在的三个姑命大,那三都死了。”我好吃惊,从来没人告诉过我这个。我问:“那她们怎么死的?”奶奶说:“都在六岁那年死的,有饿死的,有病死的。”奶奶很平静的往灶堂里塞着柴火,我努力的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搜寻悲哀和泪水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爷爷听见了说她:“你跟个孩子说这个干什么。”然后拖着扑扑响的步子进屋了。晚上我躺在炕上思念我从未谋面的三个姑姑,可是怎么都只是看到三张孩子的脸,不知道活到现在她们是什么样子的,奶奶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,雕塑一般,我爬过去贴住她睡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将进九月,爸妈来接我进城。爸妈终于把家安顿在了爸单位职工宿舍的两间简陋的小平房里,爷爷奶奶也跟着跟我们住了些日子。奶奶肯定是越老越疼孩子了,一天半夜我隐约听到有动静,就起身看,只见奶奶摸黑下床,用手拿着两个小板凳,她把两只板凳那样错开的往前拿,就那么一步一步的挪到爸爸床前,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去抚摩爸爸的脸,爸被惊醒了,赶紧起来一边抱起她送回床上一边埋怨她这是干什么啊。后来,爷爷奶奶说要回家,人老了离不开老家,落叶总是要归根的。

    冬天,阎王老子专门爱收年纪大的人。奶奶不行了,她肯定很累,已经再也拖不动两个小板凳。奶奶已经神志不清,屋里站满了人,大爷大妈好象也在,爸看着呼吸困难的奶奶晕撅了过去,大家一半去忙活他了。姑姑和妈在为奶奶擦洗身子,人死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了吗?一定是不知道的,否则她不会同意这么光着身子任人摆布。三叔不要我靠近怕我吓到,其实我根本不害怕奶奶,她是我的亲人,而且她已经不可能睁开眼睛看到我了。妈把奶奶身下垫着的布子给我,上面很脏,什么都有。我哭着去院子里摇着水井冲洗着那块布子,虽然我知道奶奶再也不会用它了,可还是很卖力的搓着,手被井水冻的红红的,几个本家婶婶在那边望着我,听到她们说:“唉,还是环子最疼他爷爷奶奶了。”我抬眼看,除了我,大妈家的孩子们一个都没影,虽然他们平时对我很好,可在那一刻,我恨他们!我泪眼朦胧的看着院子里的那些树,冬天的树枝没有颜色没有生气,北风一过,那些细细的枝子就“嘎巴”一声,折断下来,天是灰色的,地是灰色的,连树都是灰色的。这时候,屋里传来一阵哭声,奶奶去了。

      爷爷跟着我们进了城,虽然奶奶早不会走动,可每天进屋还有个跟他说话的,现在剩下他自己守着空落落的房子,想起来我就心疼。可他待不了多久就要回,他不习惯城里,没有老伙计没有大桥没有早市没有孙子,爸没办法,只好送他回去,回去之前,他背着爸妈给我一百块钱说:“我看外头小闺女们都穿靴子,你也买双穿吧。”我没想到苍老的爷爷会注意到这些事情,还想着我要跟别人一样才好,不能比别人缺少什么。回了老家的他照旧跟以前一样,每天早起去早市买几个包子,只是吃饱了再回,家里没有可等的人了,他也不用着急着回家,再照旧去大妈家看看孙子和曾孙子,我总能听见他疲惫的步子声,一直到他也离开我们去天国寻了奶奶。

    爷爷奶奶的房子爸看见就难过,索性卖给了五叔,原先的土胚被推倒盖起了砖瓦房。我再也没有进去过,即使从房后经过,也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大门。那老屋很旧了,经历了四代人,或者更多。院子里很多树,我叫不上名字,夏天树下就爬出知了猴(学名"金蝉"),每天傍晚我跟虎子还有伙伴们都会摸的不亦乐乎,奶奶就在树下给我们扇着扑扇,第二天爷爷会炸来给我们吃。

    后来的梦境里,爷爷或者精神矍铄,步履轻盈,或者老态龙钟,步履沉重,可是总也离不开一个场景,就是他满街喊到处乱跑的我:“环子,回家吃饭拉!”以致于我经常在梦中醒来,带着一包泪水。我望着漆黑的窗外,想,是他们想我回来看我了吧。

    老屋和土胚墙头随风摇曳的小草,还有夏日在里面纳凉的蛐蛐,活在我永不磨灭的记忆里。我时常望望天,云端上依旧没有出现过那个舞动着双手像观音样儿的人像。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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