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复读，还是退而求其次，先将就着上个专科，我和你妈尊重你的决定。”填报志愿那天，父亲在家庭会议上平静地表了态。

    弟弟低头闷坐，沉吟许久，说：“我不想再读了，几个同学邀我一起盘下一个网吧，我想试试，说不定也是一条路呢？所以，我想跟你们借点钱……”

    弟弟语出惊人，我看到坐在对面的父母，眼睛里几乎同时掠过一丝恐慌，随后又用诧异的目光向对方质询。作为姐姐，我知道这不是弟弟的真实想法。考试结束后，因压力过大而发挥失常的弟弟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这一结果，他其实很想复读，还说有了这一次的经验，相信明年一定不会再因为紧张而失分。只是要重新面对熟悉的环境、熟悉的人，或许还要听一些蜚短流长，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，一向腼腆的弟弟一想到这些，就开始打起了退堂鼓。我粗心的以为，只要给他时间，他一定会战胜自己，战胜怯懦，没想到……

    一时间，空气似乎凝结了，弟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，把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“让我和你妈考虑考虑！”终于，还是父亲先打破了沉默。而后，起身去了卧室，母亲一如既往地尾随其后。

    次日。晚饭后，父亲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，而是折进了卧室。好一会儿，从卧室传来父亲的召唤声，我和弟弟一起应声而去。父亲坐在床上，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崭新的、印有工商银行标志的存折，极为醒目。此情此景，我和弟弟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爸——”弟弟刚开口，就被父亲的手势制止了。

    “想必你们也明白了！这钱呢，本来是给你上大学准备的，现在等于你提前支取了。不过在交给你前，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。”父亲一边说一边拍拍床，示意我们坐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三十几年前，一个农村女孩，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一名人民教师，谁知就在她毕业那年，梦想随着政治原因成为了泡影。女孩只好又回到了村里，跟家人一起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。

    一晃五六年的时间过去了，女孩一直郁郁寡欢，就当她以为自己会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地过一辈子的时候，机会来了——村里的小学要招两名代课教师。要知道，即便只是代课教师，在当时也是极为“抢手”的职业，因为代课教师几乎每年都有转正指标，转了正就意味着“农转非”，就等于有了终身保障。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，人人跃跃欲试，人人摩拳擦掌，就连附近村子的人都闻风而来。

    结果，统计下来，竟然有上百人报名竞争这两个代课教师的职位，其中还有几个都是跟她一样的高中毕业生。尽管机会渺茫，女孩还是决定试试。她翻出旧日的课本，没日没夜的苦读，就连在田间休息的片刻功夫也不肯浪费。家人怕她付出越多失望越大，都劝她不要太认真，适可而止。但女孩很执着，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失去这么宝贵的机会。最终，女孩胜出了，跟当年她从村里的中学考入县城的重点高中一样，成绩高居榜首。

    当代课教师的日子里，女孩不敢有丝毫懈怠，每天早出晚归、兢兢业业，以出色的表现赢得了学生们的喜爱、同事们的欣赏。年复一年的日子过着，在这段日子里，女孩变成了女人，还成了母亲，但她的转正问题始终没有落实。

    好心的同事提醒她适当地给校领导意思意思，但她拒绝了，她不想玷污自己人类灵魂工程师的称呼，而当初把人民教师定为自己的终身职业，也正是因为校园的干净和孩子的纯洁。如果她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、奉献下去，或许总会等到转正的一天，但她却干了一件在别人看来很愚蠢的事。在一次民主生活会上，她把自己转正的问题当众提了出来，让领导根据她平时的表现、业绩给她指出不符合转正条件的地方来。

    她工作出色是众人皆知、有目共睹的，毫无准备的领导一时间不知所措，哑口无言。其他老师不知道是为她的胆大妄为，还是为领导的理屈词穷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，平日里跋扈的领导哪里受得了这份来自手下人指指点点的羞辱，脸色一沉，拂袖而去了。会后，所有人都说她不会办事，太冲动了，并好心地提醒她赶紧找机会给领导承认错误，再送上一份厚礼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她执拗地再次拒绝了，她认为自己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，又没有恶意诋毁，更不是故意刁难。

    但事实证明，她过于天真了。事情果如同事们预料的那样，没多久，她被解聘了，领导的理由是，她跟学生家长吵架，家长投诉到上级单位，为了维护学校良好的声誉，不得不让她作出牺牲。其实，那天办公室的老师都看到了，那个家长一直指着鼻子骂她，可她始终没有恼怒，还一直微笑着解释：两个孩子课间闹着玩儿恼了……是我去晚了……没伤着就好……请您原谅……而且，那位家长在她的劝说下，心平气和地走了。女孩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”。

    女孩再一次默默地回到了生她养她的田间地头，再一次过起了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平淡日子。一晃，她的女儿都三岁了。这一年，传来一个令她振奋的消息——高考恢复了。女孩知道，这是她实现梦想的唯一机会了，但白天要出工，晚上还要照顾孩子、料理家务，要想复习，只能用早起晚睡的笨办法。毕竟离开学校十多年了，开始，女孩学得很吃力，爱人也劝她放弃，说这个家有他一个人的工资也够过日子了。但她下决心一定要让那些世俗的人看看，不靠后门靠自己的实力一样也能实现理想……

    “后来呢，她考上大学了吗？”故事说到这儿，父亲突然停顿了下来，于是弟弟迫不及待地追问着。

    “当然，她顺利地考上了一所师专，毕业后又顺利地到爱人工作单位的子弟学校，当上了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。后来，她和爱人一起搬离了农村，再后来，她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，家庭幸福，儿女双全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妈！”我和弟弟几乎同时脱口而出。我们简直不敢相信，父亲口中那个坚韧、顽强又有些倔强的女孩就是如今温婉柔弱的妈妈。

    “人生本来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，就如同生长中的树总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枝枝杈杈，但只要我们不迷失自己，总会绕回属于自己的路。”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悠悠地说。

    九月，开学了，弟弟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校园……